虽然我曾经说过,我总会在傍晚来临时,准备好纽扣,期待着安妮的到来。但这一天,我的心情却大大地不同了。也许我该感激她?但或许这种情感比感激更重更深,它搀杂了惊讶,喜悦和疑惑……安妮果然准时到来。但今天的她,看起来有些改变。杂乱的长头发已经梳成了漂亮的小辫子,破旧的衣裳也换成了合身的棉布小花裙和一双鹅黄色的塑料凉鞋。她原本就美丽的小脸,因为干净而显得更加可爱。甚至,她左边胸口上还别着今年最最流行的海盗胸针。一瞬间,我还以为她也被施过了魔法,成为家世显赫的小公主了。
“先生,你还好吗?”她的一声询问将正在发呆的我拉回现实中来。
“今天还有火柴卖吗?”我问,期待她能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神秘的火柴来。不过,我又立刻发现她今天的衣服并没有什么口袋。
“不,先生。火柴卖完了。”她礼貌地微笑着,大眼睛里充满了羞涩和欢喜,“实际上,那是我们的课外活动。大家都装扮成卖火柴的小女孩,去兜售火柴。到现在为止,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等目瞪口呆的我反应过来,她又说:“谢谢你的纽扣。尤其是后面那几天的,太漂亮了。我的同学都很羡慕我。不过,我马上就要搬家了,明天就走。今天我是来和您告别的。”说完,她不等我回答就转身离去了,一如她以前所做的一样。只剩下我,怀揣一颗疑惑满满,讶异满满,失望满满的心,遥望着那消失在街的尽头,伶俐可爱的小人儿。回到房间里,我再次抽出那一盒盒火柴,只有最最普通的样式,最最普通的黑色火柴头,无辜的如同安妮的大眼睛。我点燃其中一根,焦灼的气味伴随摇曳的火光,逐渐地就烧成一团灰烬。我感到被深深地伤害了,并且宁愿相信,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幻觉一场,而对安妮的喜爱也只是我一相情愿。大概也是那一天之后,我开始变的沉默,总是在别人高谈阔论时想到那些不断跳舞的小公主,倾心交谈的小王子……即使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一夜所见的美景越来越模糊,安妮离开时那种深刻的失望和埋怨依然无法从我的心里抹去。
我第二次见到安妮,是在我二十九岁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有时候我也会讲起年轻时的事情哄他们睡觉。不过,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件事的真实性。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们全家乘船出游。在宽阔的甲板上,我又一次看见了那一头火红火红的长发。我毫不犹豫地走到了那人身边。在我面前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少妇,她穿戴华贵,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洁白的珍珠项链。但这一身美丽的装束都无法掩饰她的悲伤。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流露出无辜和痛苦,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同样的眼神。注意到我走近她,安妮疲倦地抬了抬眼睛,就立刻叫了起来:“是您啊,先生。”我点了点头。
“相信您也是为当时的情景感到印象深刻,所以才能在这么多年后又一次认出我来。”长大了的安妮说,“我因为想尽快完成课外小组的作业,在家里的阁楼上随便拿了一些火柴去卖——卖给了您。回家后,住在阁楼里的精灵已经对着我的父母大发脾气了!它说我偷走了它最宝贵的财富,并诅咒我一生得不到幸福。”说到这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注意到她额头上的皱纹更加多了。
“果然,从那之后,父亲的生意就一败涂地。我为了挽救生意,被迫嫁给了一个大公司老板的儿子。不过,他一点也不爱我。甚至虐待我。现在,我——正如您看到的——一点也不幸福。”我顿时

,想要安慰她却无从开口,只好敷衍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我的小儿子已经睡醒了,他开始缠着我给他讲故事。
“要听什么?”我问他。
“卖火柴的安妮!”他回答道。我先是一愣,接着立刻轻车熟路地讲了起来:我十九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安妮。那天晚上我正在楼上的卧室里看书,并因为夏天的闷热而感到昏昏欲睡……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突然听起来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凄凉。以至于我的小儿子还没听完就哭闹了起来,要求我再也别提起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