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卖火柴的安妮

卖火柴的安妮

十九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安妮。那天晚上我正在楼上的卧室里看书,并因为夏天的闷热而感到昏昏欲睡。突然,楼下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一个小女孩就站在我的面前。她穿的破破烂烂,蓬乱的红色头发披散在瘦小的肩膀上,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有事吗?”我俯下身子问她。

“买……买火柴吗?”她胆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子。我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哪还有这种挨家挨户卖火柴的人了?眼前这个小丫头,难道是为了练习学校的话剧《卖火柴的小女孩》,才特意装出这副打扮出门来体验生活的?就在我大笑的当儿,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而害怕地站着,大眼睛里流露出惊慌和强作的镇定。

“请问您……买火柴吗?”她大概吓坏了,只能重复地问我同一个问题。我停住笑看着她,才发现她的神情是这样的认真,丝毫不像是在演戏。这就更令我好奇地看着她了。而她,也抬起头,睁着大眼睛,那眼神,似乎在恳求我,又似乎在询问我刚才的笑。我被她盯的有些惭愧,就问:“多少钱一盒?”

她犹豫了一下,就立刻回答:“三颗纽扣。”这下我更加迷惑不解了,以为她说的是什么暗号密码,就指着自己的衬衫问:“是这种纽扣吗?”她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开心起来。我一面扯下自己的纽扣,一面嘲笑自己居然沉迷于自己以前不屑的女孩子扮家家的游戏。她拿了纽扣,递给我火柴,转身就走了。回到二楼的卧室里,透过窗口,还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在夏夜余热未散的街道上渐行渐远,火红的长发被风吹起。我坐下来拿起刚用纽扣换来的一盒火柴,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比商店里卖的更加简陋。想到家里也没有需要用火柴的地方,于是连打开都没打开,就将它扔到了一边。

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依旧是那一副不入眼的装扮,依旧是那样无辜的眼神。她再次向我兜售一盒火柴。我想到扯掉三颗纽扣的衬衫反正也不能穿了,就又从那上面扯了纽扣换了火柴。真奇怪,因为我并不需要火柴,我甚至都没有打开过火柴盒子。但是,也许是她满足地离开的样子吸引了我,让我感到帮助别人的愉快,否则我怎么可能与她一起进行这样荒谬的游戏呢?这样的游戏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我的两件衬衣都沦为了抹布。星期一的阳光一照进我的客厅,我就决定,要去百货商店里买一堆漂亮的纽扣,来博得她的笑容。仿佛这是我这些天来最大的期盼一般。果然,当天晚上她那副惊喜的表情,大眼睛里的犹豫一扫而去,仿佛是拨开乌云的阳光,令我的心情也莫名的大好。在平复了激动的心跳之后,略微平静下来的她突然问我:“那些火柴你用了吗?”

“恩……用了用了。”我害怕她失望,就赶紧回答说。

“哦。好用么?”她又问。

“还可以。呵呵。”我尴尬地笑着,决定继续敷衍下去。她似乎疑惑不解地点了点头,又说:“我叫安妮。”说完她腼腆地笑了,之后立刻转身离开了。

当我再次回到房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盒火柴,终于决定打开来看看。即使我永远也不会用到它们。我拉开了盒子,眼前的情景让我大吃一惊,并使我深深地感到,比起我对安妮的馈赠来说,安妮给我的实在是太多了!那一根根粉红色的小火柴整齐地摆在铺着锻布的盒子里,每一根火柴的火柴头上都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火柴柄上系着上等丝绸缝制的礼服裙,仿佛是沉睡在盒子中的公主,精致的令人窒息。我犹豫了大半个晚上,才终于决定点燃其中的一根。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在火红色的光芒之中,粉红色的小火柴为我跳了一支舞,然后又一次陷入了安静的睡眠中。我强忍住心中的惊叹与喜悦,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之前买来的火柴,一盒比一盒美丽,一盒比一盒精致。将所有盒子里的火柴都拿出来时,我才发现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火柴盒拼成的大房间里,一群穿粉红色裙子的公主在翩翩起舞,一群穿银灰色晚礼服的王子们则在欢快地交谈着。仆人们穿梭其间,手上端着银制的大盘子,盘子里放着上等的葡萄酒和小点心。在大厅的正中,锡纸折成的宝座上,雍容华贵的皇后与国王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场盛大的舞会……我一一点燃了所有的火柴,于是刚才静止的画面一下活动起来:公主们转动着的裙角飞扬,王子们互相握着手交谈,仆人们身影矫捷地传递着可口的小点心,皇后和国王则不断俯首交谈。悠扬的音乐声,夹杂着谈话声和嬉笑声,传进我的耳朵里。那音量是那么小,仿佛从遥远地方传来的仙乐飘飘。还有葡萄酒的醇香,蛋糕上樱桃的味道,挑逗着我的敏感的味觉……

世界上阅历最多,经验再丰富的人,也不会比我更加幸福。我曾经沉迷于手工活,喜欢制作一些小模型,以为它们是最逼真不过的了。但在那天晚上,我看着精美无暇的火柴棍小人,才觉得自己以前学习过的技艺,看到过的艺术品,全都是浪费时间!在我书桌上这一块小小的地方,竟产生了这样多的奇迹。而这些奇迹,都要归功于那个长着火红色长发的小姑娘安妮。

TOP

虽然我曾经说过,我总会在傍晚来临时,准备好纽扣,期待着安妮的到来。但这一天,我的心情却大大地不同了。也许我该感激她?但或许这种情感比感激更重更深,它搀杂了惊讶,喜悦和疑惑……安妮果然准时到来。但今天的她,看起来有些改变。杂乱的长头发已经梳成了漂亮的小辫子,破旧的衣裳也换成了合身的棉布小花裙和一双鹅黄色的塑料凉鞋。她原本就美丽的小脸,因为干净而显得更加可爱。甚至,她左边胸口上还别着今年最最流行的海盗胸针。一瞬间,我还以为她也被施过了魔法,成为家世显赫的小公主了。

“先生,你还好吗?”她的一声询问将正在发呆的我拉回现实中来。

“今天还有火柴卖吗?”我问,期待她能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神秘的火柴来。不过,我又立刻发现她今天的衣服并没有什么口袋。

“不,先生。火柴卖完了。”她礼貌地微笑着,大眼睛里充满了羞涩和欢喜,“实际上,那是我们的课外活动。大家都装扮成卖火柴的小女孩,去兜售火柴。到现在为止,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等目瞪口呆的我反应过来,她又说:“谢谢你的纽扣。尤其是后面那几天的,太漂亮了。我的同学都很羡慕我。不过,我马上就要搬家了,明天就走。今天我是来和您告别的。”说完,她不等我回答就转身离去了,一如她以前所做的一样。只剩下我,怀揣一颗疑惑满满,讶异满满,失望满满的心,遥望着那消失在街的尽头,伶俐可爱的小人儿。回到房间里,我再次抽出那一盒盒火柴,只有最最普通的样式,最最普通的黑色火柴头,无辜的如同安妮的大眼睛。我点燃其中一根,焦灼的气味伴随摇曳的火光,逐渐地就烧成一团灰烬。我感到被深深地伤害了,并且宁愿相信,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幻觉一场,而对安妮的喜爱也只是我一相情愿。大概也是那一天之后,我开始变的沉默,总是在别人高谈阔论时想到那些不断跳舞的小公主,倾心交谈的小王子……即使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一夜所见的美景越来越模糊,安妮离开时那种深刻的失望和埋怨依然无法从我的心里抹去。

我第二次见到安妮,是在我二十九岁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有时候我也会讲起年轻时的事情哄他们睡觉。不过,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件事的真实性。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们全家乘船出游。在宽阔的甲板上,我又一次看见了那一头火红火红的长发。我毫不犹豫地走到了那人身边。在我面前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少妇,她穿戴华贵,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洁白的珍珠项链。但这一身美丽的装束都无法掩饰她的悲伤。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流露出无辜和痛苦,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同样的眼神。注意到我走近她,安妮疲倦地抬了抬眼睛,就立刻叫了起来:“是您啊,先生。”我点了点头。

“相信您也是为当时的情景感到印象深刻,所以才能在这么多年后又一次认出我来。”长大了的安妮说,“我因为想尽快完成课外小组的作业,在家里的阁楼上随便拿了一些火柴去卖——卖给了您。回家后,住在阁楼里的精灵已经对着我的父母大发脾气了!它说我偷走了它最宝贵的财富,并诅咒我一生得不到幸福。”说到这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注意到她额头上的皱纹更加多了。

“果然,从那之后,父亲的生意就一败涂地。我为了挽救生意,被迫嫁给了一个大公司老板的儿子。不过,他一点也不爱我。甚至虐待我。现在,我——正如您看到的——一点也不幸福。”我顿时,想要安慰她却无从开口,只好敷衍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我的小儿子已经睡醒了,他开始缠着我给他讲故事。

“要听什么?”我问他。

“卖火柴的安妮!”他回答道。我先是一愣,接着立刻轻车熟路地讲了起来:我十九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安妮。那天晚上我正在楼上的卧室里看书,并因为夏天的闷热而感到昏昏欲睡……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突然听起来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凄凉。以至于我的小儿子还没听完就哭闹了起来,要求我再也别提起它了……

TOP

很喜欢

乖`怪`` 地下室七楼的宝藏

TOP

真的
乖`怪`` 地下室七楼的宝藏

TOP

呵呵.

TOP

以后常常发的啊 ``
乖`怪`` 地下室七楼的宝藏

TOP

有点难过...........

不过写得 真好

寂寞时微笑,快乐时哭泣,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表情,为什么却没有属于我的那种.....

TOP

安妮,我的安妮
天鹅脚下黑龙学府,就为狍子初现江湖

TOP

很曲折的故事..

:)

TOP

是童话

不是甜美的

却是动人的

        这一次之后。便永生。

TOP

嗯、
轻轻柔柔的过每一天。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