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之后
高考过后的日子，慵懒得像午后的阳光。高三最后的日子里，我和路路会躺在学校宽大的草坪上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星星点点的照在我们的身体上，奢侈而温暖。
我又在想念那样的日子了。正如一年前的自己所想，这段时间，是我最最平静最最快乐的时候。
初中的时候，在离家很近的中学。在学校里最好的班级读书，班主任是全国优秀教师，主讲数学。我在那座学校三年，我暗恋的那个男孩子，他坐在我的后面，三年。
初中的时候和小J非常的要好。她后来在读高中时被沈阳一所大学招走读广告。那个时候我经常和小J说起他——YS。他是我的小学校友，那所省重点小学。那时，他在数学实验班，我在语文实验班。我们曾经一起组织少先队工作。我曾经去他妈妈那里学习英文。
他妈妈是我们学校的英文老师。
我暗恋他。三年。
三年的时间不短，也不长。足够使一个充满希望的女孩子变成一个对一切失望的女子。曾经，我以为对他的那份感情很重很重。后来，仍然是会想起他的。只是时间越来越短。
高中。他在这座城市的东南角。我在这座城市的西北角。都是很美丽的学校。但是，我们俩却连成一条直径。那是圆上两点间最远的距离。
我曾想，如果我不暗恋他，或许我不会长成那样的女子。冷漠而高傲。用那种面具来保护自己。
那时，我们都是成绩很好的孩子。可以优先选择座位。他总是选择坐在我的后面，他对我笑笑：“习惯了。”
有的时候，习惯是致命的。这是我在爱上一个人后才明白的道理。
我们所共有的那些回忆，都是属于98年的那个夏天的。那个夏天，整天整天的下雨。我们每天要从早上七点三十补习到晚上十点三十。那个夏天几乎整天下雨，我就总是在嘴巴里哼着《RAIN》。他开玩笑的说这雨都是我给唱来的。
他是YS。成绩好得不得了的男孩子。体育好得不得了的男孩子。乐器精通得不得了的男孩子。篮球玩得那么好的男孩子。足球踢得那么帅的男孩子。他是YS，是洛洛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子。
是的。我从不承认这是爱。我只对两个男子说过爱。因为爱是很重的字眼儿。我很谨慎。
那时，我会随身带上一个扇子。因为热，因为他怕热。我总是把扇子借给他，看着他扇着它满足的神情，我总是会很温暖。
一年后，他对小J说，洋很可爱。
洋是我的名字。他用可爱来形容我。小J对我说的时候，我笑。低下头。轻声的说，这样就足够了，足够了。我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子，用这个词语来形容我。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可爱就是可怜又没人爱的意思？
四年后。有一个叫做忻云的男人同样说过我的可爱，他告诉我。可爱还有另外一个意思。那就是可以去爱。
98年的那个夏天，是我记忆里最快乐的日子。或者也可以说，是洛洛变成这个样子后最想怀念的日子，也是洛洛认为她过得最无忧无虑最自由开心的日子。
98年的夏天，他骑着自行车载我。满城市地转着去补习班。
98年的夏天，他对我微笑。用我的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98年的夏天，他对我最好的朋友说起我的可爱。然后微笑。
那个夏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开始变得僵持。为了争取学校在我们俩之间唯一的一个保送名额。我们擦肩而过。他不看我一眼。
后来，我们谁都没有留下那个名额。
曾经，他说他要考到二高去。他说他喜欢那里。
后来，他在一高读书。我在二高。我喜欢这里。
读高中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中考过后的那个夏天，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穿着英格兰的队服。10号。那是我最爱的球星的号码。他留着和他一样的头发，他有着和他一样安静的神情和明朗的笑容。
后来，我喜欢的一种男孩子是这种类型的。穿白色的衣服，留短而舒服的头发。有干净的眼神和明亮的笑容。只穿球鞋和休闲鞋，不穿皮鞋。
那是他的样子，他留在我记忆中的样子，他留在我十三岁到十六岁的记忆中的样子。
对他的感情。我一直没有勇气讲出来。从小我就是骄傲的孩子，因为家庭，成绩，自己……这是我可以骄傲着的一切。就像三年后，J说，你？喜欢一个男孩子从不说出口。
叶在落下时，才领悟什么是珍惜。人在离别后，才明白什么是思念。
读高中后，断断续续会听到他的消息。以前的朋友说，YS一直都没有女友。我想，像他那样优秀的男子，怎么会没有女友？初中时，我们班90%的女孩子都喜欢他。
现在是高考过后的日子。不知道是多少天。高考前我们没有时间观念，仅存的一点是关于“距高考还有XX天”的。今天我去学校，拿着华东师范大学的推荐表格，感觉茫然。当我有能力实现自己三年的理想时，我却感觉无路可去。
云说。我知道你一愿会报上海，会报华师大。
我笑。他是有了解我的。但是不完全。
最后，我在中国人民大学的法律系和华东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系做出了抉择。一个是现实，一个是理想。我究竟该选择哪个？我躺在床上，听着各种各样的人打来的电话。J说你来上海我就可以请你喝茶了。云说你来上海我们就可以整天在一起了。JJ说你来北京我们可以在一起好久彼此安慰。蓝说你来北京等我一年然后你JJ和我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把志愿表交给老师的时候没有回头，急急的走。义无返顾。
没有人知道我填报的是哪里。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
那天，我交志愿表的那天晚上。我给蓝打电话，我听着她慵懒的声音，她是我喜欢的女子，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像一个敏感的小刺猬。她的尖锐和美丽在那个时候就让我沉迷。
她带着惊喜的声音叫我。洛洛。
她说你还好吗？
她知道我的很多事情。她说，洛洛，你，没事吧。
我对她轻声笑。说起上海。说起华师大。说起JOJO。说起J。说起JJ。说起李萌。说起忻云。说起我曾经喜欢的华师大中文系。我说蓝，你知道的，这一路，你看着我走来。我爱那里。三年。那是坚持着我走下去的理想。
我听到她的哭声。像高二的时候她打电话给我。那个时候我准备去日本留学，她说洛洛你留下来，不要走。她哭。她的眼泪总是会击溃我的意志。
我说：“蓝，不要哭。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让你担心的那个女孩子了。”
那晚，我们尽情的谈上海。就像这辈子再也谈不到一样。
那晚，我们哭着告别我们的岁月，一去不返的岁月。
那晚，我睡得很安稳。没有再失眠。
YS在西安读军校。这是我高三的时候才听以前的同学说起的。他高二的时候，被特招走。我并不惊讶，以他的聪明与优秀，这是完全合理的。
可是，今天，我又见到了他。
晚上我吃过饭出去散步。披散开长发，穿白色棉布裙子，卡其色休闲鞋。在社区的篮球场，我看到坐在栏杆上的他。
蓝色T恤，黑色NIKE裤子，休闲鞋。他依然是那个YS，即使即将读大二。他也依然是那个YS。干净的，一尘不染的。可是，他不再只穿白色了。
我站在他的对面，低着头，偶尔的注视他。
五分钟。五分钟后，他看到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这一刻，我们离得那么近，近得，仿佛我可以听到YS的呼吸声。我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在我的背后。我低下头。沉默。然后我听到他低低地叫我，像怕吵醒这沉默的氛围。
洋。
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他就在我的身后。
三年，我不曾再见到他。
四年，我们不曾讲过话。
五年，我们美好的回忆。
六年，我怀念他的时间。
我转过身，微微抬起头看他。YS。然后微笑。JJ说我这样的微笑是美的。蓝说我的笑容，甜美如花。
他黑了，瘦了。
他说洋，你更漂亮了，更可爱了，更瘦了。
他用三个“更”字来形容我。
2003年，我收到很多礼物。这是最美好之一。
我们去清吧。他喝可乐，我喝橙汁。
他坐在我的对面，交叠着双手。微笑。
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眼睛。微笑。
他问我。高考如何？决定去上海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
我回答他的是选择性的答案。
上海或北京。
他低下头，喝他杯子里加了六块冰的可乐。
我低下头，喝我杯子里加了三块冰的橙汁。
他对我说起他的大学生活。说起军校的严格。他说他所在的城市——西安。此刻，我觉得曾经坐在我后面的他是那么遥远。曾经，我一回头，他就在后面对我微笑。可是现在，我抬头，看着对面的他感觉那么陌生。
YS。六年前我曾经喜欢过你。
沉默。
高中，我和很多男孩子恋爱过。每个不超过三个月就分开。每份爱情，我都很容易接受。每段感情，我都把它保护得很好，以为可以这样走下去。可是不行。依然不行。
直到高中我最珍视的三个男朋友。贝贝。J。云。
我和他们间，总是或多或少的隔着些许距离。是那种无法跨越的。我在此岸，观望着彼岸那端的他们。可是我望望望却怎么样也望不到路的尽头。
六年后。我终于把六年前的感情坦白出来。当我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我知道，也是这种心情即将结束的时候。否则，我不会把它说出来。只是，彼此的心情早已改变。
他对我笑。他说曾经，他也喜欢过我。否则，他不会总是坐在我的后面发呆。
我也笑。我们说起初中的往事，两个人开心得像个孩子。
晚上，他送我回家。98年的夏天的晚上，他整天送我回家。补习班到家里三十分钟的路程总是让我们有聊不完的话题。他送我到楼下，我们再讲话。我再陪他往他家的方向走，走到他家楼下，他再把我送回来。
他说洋你还记得你的扇子吗？它放在我那里。我保存着，五年。
他说洋你还记得你的海报吗？它放在我那里。我保存着，五年。
他说洋你还记得那些日子吗？它放在记忆里。我保存着，五年。
我低下头笑。足够了。
他说，你依然那么喜欢笑。只是，你的笑容里，少了些什么。
JJ说洛洛，你的笑容甜美，可是缺乏温度。
他说，去大学前，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他说洋，我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
我迟疑着，伸出右手。他握了一下。他说你的戒指很漂亮。然后放开。
我点头。
然后转身。
我听到他的叹息，我低着头，走。
身后仿佛听到他的声音，他叫我，洋。
可是，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告别的，不只是他。还有我那段纠缠着的岁月。
理清后的释然，是忘记后的疤痕，存留在记忆中，是宿命的伤口，不再流出鲜血。
洛洛小公主 于 2003/6/18
